我思我师人间导师

 

◎主讲╱证严上人╱编辑部图片/花莲本会提供

 

两千多年前,娑婆世界的导师释迦牟尼佛觉悟成道,向大众宣讲法音,并由阿难尊者“如是我闻”口口相传。佛经从印度流传到中国,屡经翻译、传述,时空相距遥远,后世不易理解。

 

我们需要一代宗师,把古老的佛教转变成适应现代,能活泼地应用在人与人之间、在日常生活之中。印顺导师正是如此的智慧,将佛法利益人间。

 

一世纪前,导师诞生,经历时代的大风大浪,却能专注研究佛法真义,深刻地融入自己的智慧,并将之诠释、弘扬。百年来,导师提起了一盏明灯为人间照路,引导迷茫的人心走向觉悟的正道。导师宛如滋润慧命的清泉,净化人心;导师开辟一条康庄正道,点亮了佛教徒心中的智慧之灯。

 

导师叮咛我“为佛教,为众生”,四十多年来我以此自勉,致力让“佛法生活化,菩萨人间化”。

 

自然的法则何其自然。纵使导师已经住世百年,终究还是有最后一天!在沉重而不舍的心情中,感恩我师,百年来为人间开拓了一条“为佛教,为众生”的道路;我思我师,虽然我们以最恭敬的心恭送了有极限的身体,但要用欢喜心,迎接永恒的人间导师再来人间。

 

离家追寻人生价值,

   

出家得遇精神导师,

 

一生志愿“为佛教,为众生”。

 

和导师的因缘,说来不可思议。

 

四十多年前,父亲因为脑溢血突然往生,给我很大的打击,好几天哭不出来,心都空了。父亲往生后很快就下葬,入土那一刻我想着:父亲去了那里?谁跟他作伴?世间怎么会如此无常?人生的价值又是什么?对人生产生很大的困惑。

 

为了探究人生种种,我慢慢走入佛法,也离开了家庭,二十五岁在花莲许聪敏居士家自行落发。

 

民国五十二年为了受戒,我来到台北。进了戒场,却因为没有皈依师父,资格不符,不能受戒。我准备离开时,几位法师知道了,觉得可惜,告诉我可以当场择师皈依。但我认为师父是精神导师、慧命的依止,一定要慎重,我宁可先不受戒,慢慢找。

 

由于当时我学佛的工具只有《法华经》,想请一部《太虚大师全集》带回花莲好好研读。回到我前一晚借住的台北菩提讲堂,慧音法师知道我要请书,告诉我慧日讲堂有,于是带我去。

 

到了讲堂,慧音法师说:“我们的导师正好在讲堂中,要不要见一面?”我说那很好啊。在那之前,我只看过导师的《佛法概论》,但印象很深。

 

欢喜来到导师的会客室,顶礼之后,慧音法师跟导师说:“他原本来受戒的,但现在要回去了。”“还没有受戒,怎么要回去呢?”“因为他还没有师父。”简短的问答后我们就出来了。

 

当时印海法师去取书,等书打包好,正要离开时,却下起大雨;印海法师让我们稍等一下,他去叫车来载这些书。

 

在门口等待的时候,我看到导师刚好从丈室出来,于是问慧音法师:“我能不能皈依你们导师?”他说,这是不可能的,导师很少收弟子。我请他去帮我说说看:“有缘的话,我就拜在导师座下;没缘的话,我就回去了。”

 

于是慧音法师上前去问导师,两人说了一下话,导师就看看我,微微笑、点个头。接着慧音法师招手,我就赶快过去了。

 

那时近中午十二点,导师说:“戒场快关闭了,你就在佛前磕头吧!”我赶紧礼佛,然后向导师顶礼。导师说:“你我因缘特殊,既然要出家,就要发心‘为佛教,为众生’。我给你法号,你快去吧!”

 

领了导师给的法号,当下我立下心愿:“我这一生,一定要‘为佛教,为众生’。”

 

三年后,我成立佛教克难慈济功德会。在人间,不做事便罢,真正有心要做事,不免困难重重;但一路走来四十多年,无论碰到如何艰钜的难关,我心里都会浮现这六个字。

 

与导师的“因”很深,

 

“缘”却似乎遥远,

 

然忽焉在即──近在分秒一念间。

 

今年四月二十日,我们欢喜地在花莲帮导师庆祝百岁嵩寿;但一个月后、五月二十日,导师住进了加护病房。之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眠中。

 

五月二十四日晚上,导师呼吸不顺、血压下降,心跳掉到每分钟五十几下,医师表示不太乐观。但隔天凌晨,心跳、血压等指数又回到正常。六月二日,医护人员为导师安装脑波监视器,从脑波判读,导师是在沉睡而非昏迷,表示还有醒来的机会。

 

我听了很欢喜,就说:“师父,请努力,我们还希望看到您笑喔!”

 

隔天傍晚,我在慈济大学开会,突然很想见导师,就跟大家说:“你们继续讨论,我要去医院看一下。”当天,导师的心跳和血压都正常,但脑波变得比较平,无法排尿,心包膜的积水又增加了。

 

看着导师这样很辛苦,我下定决心,跟导师谈了心里话:“师父!假如还有缘,您要努力,我们不会放弃;假如缘尽了……我们都会在您身边。”

 

当我说完,医师指着监视器告诉我:“师公有把您的话听进去。”他解释刚才导师脑波有波动,表示有意识。

 

六月四日清晨,得知导师情况稳定,我照常参加志工早会、批阅公文等。九点多,医院来电说导师状况变差,我立刻从精舍赶过去,几乎是半跑步地进入加护病房。

 

那时导师心跳还有三十几下,我喘着气站定,弯下身跟导师说:“师父,请您安心,我们都在这里……”刹那间,导师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,好像在跟我说“再见”;紧接着生理监视器发出哔哔响声──导师的心跳从三十二下归零。这前后不到一分钟。

 

四十二年前,我从戒场出来后就回到花莲,从此师徒相距遥远。过去我常想,我和导师有这么深的因,为什么缘这么远呢?对导师,我有一分尊崇与敬畏的心──想要请法,怕不解导师的浙江乡音,很不礼貌;报告慈济事,又不敢说太多,怕这些红尘俗事,打扰到导师清净的心灵。

 

三、四十年来,每次我行脚西部,必会拜见导师,但相处时间很少;直到最近几年,导师在花莲慈济医院疗养法体,我才有福缘尽一分孝心。

 

曾以为我们师徒间“因深缘远”,但导师圆寂前那几秒钟,我突然感觉到,我与导师的缘“忽焉在即”──这分缘是那么的近、那么的贴切,近在那一念间、近在分秒间!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瞬间的永恒。

 

修行清净无染,

 

临终轻安自在,

 

以微笑走向来生。

 

佛陀来人间,示现八十仁寿相;导师一百零一岁圆寂,能如此长寿是多么不容易!人间难得百年,所以我们在不舍中应该要感恩;能与导师同世,实在很有福!

 

导师总是在平静与法喜中,住院期间并不显现病苦,脸上常常挂着微笑。医疗人员说:“师公,今天天气很好,您看窗外景色很漂亮!”老人家就会回过头笑一笑;有时候医护人员读报,导师边听边睡着了,但一声呼唤,他醒来又笑了。

 

当睡眠的时间愈来愈长,大家在耳边呼唤:“师公我们来了,醒一醒、笑一笑啊!”他会露出笑容;在加护病房里,虽然眼睛阖着,但只要有人靠过去,导师脸上也会出现笑容……可以想见那样的心境——清凉、无忧、欢喜。

 

在这样温馨的环境中、在终生无染清净的修行中,导师如此轻安自在、了无挂碍地安详示寂。

 

从花莲护灵到新竹,是我第一次、也是最后一次陪伴导师跨越东西部。人生来来去去,终归原点,导师回到他在台湾创建的第一个道场福严精舍。陪伴跨越百年的导师回归原点,这样的心情百感交集。

 

感恩花莲慈院医疗团队,尊重、细心、谨慎地照顾着“师公”,日日夜夜守护在导师身边,让我无后顾之忧地推动慈济事。也感恩各地慈济人在导师圆寂后,主动投入诸事宜;还有全球十几个国家的慈济志工,透过大爱电视台转播,虔诚、用心地集众,与台湾同步追思。我对大家的感恩实在说不尽!

 

 

导师圆寂后,我们为他更衣。我将他双手弯起交叠于腹肚,左手已经安稳放着,右手却总是向身侧滑下——那姿态,让我好震撼!这不就是“佛陀洒净图”中,佛一手持钵、一手洒净抚慰地球的形象!

 

这是导师最后给我的教示。而且我相信,我的师父──人间导师,会如愿乘愿再来人间,他还要肤慰人间。

 

感恩导师提灯照路,以“人间佛教”破除迷思,让佛法真正利益人间。法脉相传,请大家用虔诚的心祈祷、发愿,让导师永恒的慧命,永远住世。(讲于中华民国九十四年五月二十五日至六月二十二日)